結束在西貢(胡志明市)忙碌的一天, 傍晚六點走出辦公室, 在路邊攔了一輛Taxi.
拿出酒店的地址卡片, 寫著送我到XX酒店的越南文. 司機看完之後, 轉頭跟我說, “ok, no problem. I know where it is.” 我驚訝的發覺, 眼前這個黝黑而瘦小的計程車司機, 英文發音竟然標準的出奇.因為越南話口音的關係, 極少數越南人能將英語的發音, 發得非常清楚及易懂. 即便是在外商公司工作的經理人階級, 許多人的英語發音還是非常難懂.
一路上, 這位司機熱心的幫我介紹市區景點, 並且推薦我晚餐的去處. 我很驚訝於他的英文程度竟然好到可以完全沒有停頓的跟我對話, 這在越南不是一件尋常的事. 所以我邀請他共進晚餐, 希望從他身上, 可以多瞭解一些越南人的生活.
令人驚訝的是他所告訴我, 關於他的故事.
他在越戰結束的那年出生, 家鄉是在南越靠近北越邊界的一個小鎮. 爺爺本是鎮上的地主, 戰爭期間失去了一切財富, 戰爭結束之後被越共鬥爭致死. 父親是高級知識份子, 戰爭結束不久也被捕入獄. 他六歲那年來到西貢, 我不知道為何母親沒有陪伴他, 但從那時開始他就一個人生活.
是的, 六歲開始養活自己. 他發現其他的小孩幫別人擦鞋, 可以拿到錢. 所以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 六歲開始,白天擦鞋,晚上就睡在路邊. 擦鞋賺到的錢, 讓他可以維持每天的食物所需. 擦鞋, 不是等在路邊客人上門. 而是在餐廳門口, 看到等位或剛離開餐廳的人, 不理他願不願意就衝上去, 開始擦亮客人的皮鞋. 有的客人會給他錢, 有的會擦完之後不理他走開, 有的人甚至會踢他一腳再走開. 但是不滿十歲的他, 從來沒有因為會被踢開, 放棄任何一個可以賺到幾個銅板的機會.
幾年之後, 他開始踩三輪車. 他偶然間發現, 要是能說一點簡單的英文, 外國客人會給甚至多過車資的小費. 所以他開始
一句一句的向外國客人學英文單字. 很快的他發現他的問題不在於英文, 而是從沒上過學校的他, 連英文字母都不懂,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 他連越南文都看不懂.
踩三輪車佔了他十二年的光陰. 前六年, 他白天踩三輪車, 利用晚上的時間去上夜校. 花了六年拿到了小學的學歷. 後六年, 他白天晚上都踩三輪車. 晚上十點, 開始自學英文, 買書買字典, 每天聽Voice of America的廣播,一直到半夜兩三點. 晚上讀不懂的白天就問坐三輪車的外國客人. 六年不間斷, 每天五個小時的英文自修, 讓他拿到遠比任何其他三輪車夫還多的小費. 這十二年, 他的床就是他的三輪車, 學習英文是拿著裝電池的收音機, 憑藉著路邊微弱的路燈, 一個字一句話, 沒有老師, 沒有補習班, 沒有同學, 靠著字典, 收音機, 說了一口流利的英文.
十二年後, 西貢開放計程車行業, 他將所有的積蓄拿去學開車考駕照. 很快的, 他成為西貢第一批計程車司機. 當然, 很快的, 他拿到遠比三輪車車資更多的小費, 也因為他流利的英文, 他經常被客人邀請做為私人導遊, 甚至商務客人的翻譯, 畢竟當時, 甚至現在, 西貢能說流利英文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現在, 計程車司機只是他閒暇時的工作. 他藉由開計程車認識更多的外國客人, 有更多的機會可以替外國客人作導遊, 翻譯, 甚至接待商務團隊. 更令我驚訝的是, 隨著日本遊客及商務旅客逐漸的超越美國客人, 他已經學了兩年的日文, 現在他完全可以說流利的日文及翻譯. 我用我的癟腳日文跟他對話了兩句, 發現他的發音甚至比我更標準! 我問他為什麼學日文, 答案很簡單, 市場有需要. 日本客人不懂英文, 但往往日本旅遊團的老人是最大方的旅客, 所以他開始學日文, 現在已經可以流利的對答.
眼前這個瘦小卻精神的男人, 頭髮已見幾絲班白, 談起他奮鬥的過去, 眼角仍有點濕潤. 我想他大概接近45, 禁不住問了他年紀, 才發現他只大我兩歲. 是歲月, 是困苦, 是每一個客人鞋上的灰塵, 是每一個在路燈下聽著收音機苦讀的夜晚, 是每一步踩在三輪車上的腳印, 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
我不禁敬佩眼前這個男人. 他面對我從未經歷過, 甚至從未想像過的困頓與挫折. 但他面對命運, 卻從未屈服, 從未放棄追求自己的夢想. 從6歲到33歲, 他沒有一天停止學習, 沒有一天停止追求他想要的人生, 而且一步一步的接近.
臨下車前, 他告訴我, 等他多存一點錢, 他真的想去念大學, 那是他一生的夢想. 我很想告訴他的是, 在他身上, 我學到了我在大學課堂裡永遠學不到的東西. 那是勇氣, 是毅力, 是求知的慾望, 是迎向挫折, 是不自怨自艾, 是自信, 更是一種永遠對人生抱持希望的信念.
不管車外是風是雨, 我相信他的心裡永遠有太陽.
